唐太宗的治国艺术

嘉宾简介:
  孟宪实,1962年生,黑龙江省讷河人。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副教授。研究领域为隋唐史、敦煌吐鲁番学。1983年本科毕业于南开大学历史系,毕业后奔赴新疆,在新疆师范大学历史系任教。2001年获得北京大学历史学博士学位。2003年南开大学中国社会史研究中心博士后出站。著有《敦煌百年》(合著)、《汉唐文化与高昌历史》等。
  2006-2007年,在中央电视台《百家讲坛》栏目主讲《玄武门之变》、《贞观之治》。曾担任电视剧《贞观之治》编剧。

演讲内容:
  “贞观之治绚丽的朝霞,是穿过玄武门之变的淋淋鲜血才普照大地的”;

  “唐太宗:一个人与一个时代不期而遇。一个时代因一个人而登上历史的巅峰,一个人因一个时代而名垂千古”;

  “魏徵用不屈不挠的态度表达了心悦诚服,李世民能够透过魏徵的态度看到魏徵的心曲,当然也是高人。这是两个武功高手的对话,观众还没有看清招式,两人已经握手言和、谈笑风生了。” --《全球通名家讲谈》  
听孟宪实讲《唐太宗的治国艺术》的,很多都是上面这些“孟氏语言”的“粉丝”。这些出自《孟宪实讲唐史》一书中的经典语录,与作者在央视《百家讲坛》中的讲授一道,为最近的“读史热”又添了一把火。

  孟宪实一开讲即先抛给听众一个问题:“唐太宗在历史上,其实仅仅是一个瞬间,他统治中国历史只有23年或者多一点点的时间,为什么成为1300多年来我们的一个民族情结,具有了所有人仰望的高度?”他总结的原因有三:一是在唐太宗统治期间,创造了亲如一家、光明磊落的君臣关系典范;二是当时“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”,社会普遍道德水准很高,成为后代衡量治世的标准;三是贞观时期中国的国际地位之高空前绝后,唐太宗被各国君主共尊为“天可汗”,调节国际争端、主持国际事务都有赖于他。

  孟宪实话锋一转,“所以唐太宗和贞观之治,不是属于研究者个人的,属于我的,而是咱们共同的,是一个民族共同的财富!历史已经过去了,我们能否从他的经验教训中扬长避短,在今天、在另外的环境中争取这种光荣?回答当然是肯定的!”

  说是为听史而来,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期待。特别的是在场的许多人都是在所在单位中独当一面的人物,所以更想从唐太宗的治世明政中吸收领导艺术的营养。孟宪实这一席话吊起了大家的“胃口”。

  但孟先生不急不徐,仍是从揭开“玄武门之变”的血雾迷云说开去。

  他的看法是,发生在公元626年6月4号清晨的这惨烈一幕,是李世民在与兄长的权利之争已不可能用政治手段解决的情况下,作出的必然选择。此前,他身为太子的兄长李建成已经占有了皇帝的支持和群臣的拥戴,而在玄武门之变的前一天,还有术士根据天象推算出“当有战乱,秦王当有天下”,李世民被父亲李渊当面质问。他当场大哭,然后就开始了夺权的初步战略,诬其兄弟李建成和李元吉淫乱父亲的后宫,气得李渊当场决定第二天开会让三兄弟“当面对质”。次日清晨,待两位兄长奉命进宫,李世民在玄武门设伏,一剑封喉把哥哥当场杀掉,然后手下人杀了齐王李元吉,控制禁军,进一步“逼宫”,取得了权力。同一天之内,他还杀死了兄弟的十个儿子。

  “宫廷中争权夺利不可避免,李世民早期也希望用政治的手段夺权,打败他哥哥,但是后来都失效了,只有采取军事的手段,最没把握的一种手段。”孟先生如是说。在他看来,研究一个历史人物,道德打分和政治打分必须分开,而李世民在这样于道德、法律不合的背景下掌了权,其实为他后来的德政提供了某些心理动因和现实必要性。“玄武门之变”甚至成为李世民心中的“原罪”,于是他求治心切,要用空前成功的统治来洗刷这抹血色。

   孟宪实分析, 唐太宗即位伊始采取的两项重要政策--停止前朝强迫僧人、道士还俗的政策,遣散三千宫女出宫--就是很高明的招数。前者争取了社会上一支重要的支持力量,因为当时佛、道两教势力至少有上百万人;后者则向老百姓摆明了新统治者珍惜劳动力、有志于发展生产的姿态。一上层、一基层,让整个社会为之气象一新。

  此外,李世民不仅对过去站在自己敌对方的人既往不咎,而且人尽其才、委以重任。孟宪实举了两个典型例子,一是“玄武门之变”时拼死护卫李建成的猛将薛万彻,一是也曾在李建成太子宫中担任谋士的魏徵。薛万彻曾在攻打玄武门受阻时提出“转而攻打秦王府必能得手”的高见,而魏徵更是曾在“玄武门之变”前就劝李建成除掉李世民,这样两个人,都曾以自己的智谋差点要了李世民的命,最后却都为他所用,成为一代勇将名臣。

  讲到此处,孟宪实借古喻今:“所以是否善于利用原来的对手,是考量你的领导才干、能力和胸怀的关键指标。我们现在在处理一个单位领导更迭的人事关系时,不知道权力之外其实还有更重要的地方,那就是亲和力。其实只要你掌了权,敌方自然‘树倒猢狲散’,你就不一定要‘一朝天子一朝臣’。相反,像唐太宗一样,保住对方的尊严、续用对方的长处,人自然臣服于你。”

这个话题引起了听众很大兴趣,下面的提问多数都是围绕着如何既用好人才、又不会遭到背叛的话题展开。孟宪实挟唐太宗之“思想武器”,深入浅出地分析、应对,几度引起掌声。

  孟宪实说,这个用人安全其实是由你自己来保障的,关键要把人才放在合适的位置上,不能无原则地重用。“你看在唐太宗时代,魏徵一直是谏官,就是言论之官,他这一辈子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在门下省审视皇帝的命令,提意见,避免皇帝犯错误。所以如果你想要安全的使用魏徵,把他安排在什么岗位就很重要。让他当一个高级顾问,他的意见可以采纳,也可以不采纳。但如果你要他独当一面,既不甚了解他,又对他不放心,就成问题了。”

专访孟宪实

  问:您作为学者,又身兼公众论坛的主讲,还是电视编剧,你如何看待自己的这几重身份?

  答:我觉得这几个身份其实是相关的。我学的专业、讲坛说的都是历史,电视剧编的也是关于唐朝历史的电视剧,所以这三者本质上是一致的。学者身份是底色,这才是最基本的。至于其他身份,我觉得都是在为普及历史教育而努力。 或者你们都会发现,中学之后就不用学习历史了,而且中国的教育,特别是高等教育方面普遍很不重视历史。 所以说, 普及历史教育,首先是整个社会的需要。其次,从传播学的角度上来讲,单从学术领域上去传播历史或者历史学,是远远不够的。一个专业要繁盛,需要有广泛的社会基础,需要利用多种渠道去传播。特别是现在的大众传媒去传播历史和历史学,有助于为这个科目建立广泛的社会基础。

  问:正如您所说,您的身份首先是一个学者,那么您是如何以一种学者心态和修养来编剧呢?

  答:我看过一个有关的调查,大众接受历史主要是通过文学作品这个渠道,有了电视剧以后,大众受电视剧的影响也很大。以往电视剧中的历史剧虚构、戏说的成分太多,作为一个历史方面的学者,我在做电视编剧的时候,都是抱着这样一个希望:尽可能多地还原历史的真实。让观众通过电视剧能够了解一个比较真实、比较全面的历史。但是,电视剧毕竟还是电视剧,虚构是在所难免的,所以我只是尽量地忠于史料,让真实的部分多一些。关于戏剧中艺术部分和历史真实部分如何结合才是最完美的,我现在还在探索。

  问:外界有种说法,说中国人进入了“帝国回忆期”。“讲史热”近年来也确实大兴,你怎样看待这种社会现象?

  答:其实无论是在任何时代,历史都是被需要的。究竟是“帝国回忆时代”还是“本国历史的普及”,我觉得应该是后者。其实我觉得,现在民众比较追捧这些历史剧、历史讲座,其实是说明了现在的教育不能满足市民对本国历史的需求。这种情况在图书市场上也有反映,黄仁宇的《万历十五年》本来是一本挺专业的书,但是因为作者写作的文笔比较流畅,市民觉得“可读”,所以现在一直都是畅销书。这就证明了,其实市民们是很想了解历史的,只要进入不是太困难的话。

  问:你有句话流传很广,说“历史并不热,国学也不热,都不如英语热”,能不能进一步阐述这个观点?

  答: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这个感觉吧,现在的基本现实也是这样。你们上大学的时候花多少时间在英语上,又花多少时间在国学、历史上……一对比起来就最明显不过。目前的基本现实是,国学在我们这一代基本断掉了,很多人了解美国的情况比了解我们本国的历史多,而日本或其他有些国家的学者了解中国历史比我们自己还清楚。

(记者 邓琼 实习生 张颖妍)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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