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思简历及演讲内容介绍
( 吴思 《炎黄春秋》杂志,任执行主编,副社长等 )

嘉宾简介

  吴思:1957年生于北京。1982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。曾任《农民日报》、《桥》等报章杂志的记者及编辑,现任《炎黄春秋》杂志执行主编。著有《潜规则》、《陈永贵:毛泽东的农民》、《血酬定律》等书。

  吴思刚刚登上“全球通名家讲谈”时,台下很安静,观众没什么反应,因为他的面孔并不为大家所熟悉。但当主持人报出“潜规则”、“血酬定律”后,全场掌声响成一片。他的这两本著作《潜规则:中国历史中的真实游戏》、《血酬定律:中国历史中的生存游戏》开辟了中国新史学的思维方式,甚至创造出新的流行语。

官家主义,一场争斗一局棋

  吴思开讲的主题是《中国历史演进中的官家主义和潜规则》,从明朝万历年间讲到民国,剖析过去中国官商之间的利益纠缠,共生共存。吴思给古代中国社会起了一个称谓,叫“官家主义”。在古汉语里,官家首先指皇帝,第二是官府,第三是对官员个人的尊称。在中国历史上,首先由皇帝立王法;在王法之外,还有第二层,各个部门里根据自己的利益立法;第三层,律法在具体执行过程中,每一个官员都有他自己的操作空间。官家群体最明显的行为逻辑就是,只要有利可图,他们就一定把手伸过去,抓住不放,这是官家主义的第一个特点,垄断盈利行业。

  这就带来了官家主义的第二个特点,即官家一定经营不好,一定亏损。因为随着不断安插亲信,成本会越来越高,并且官家缺乏经营动力,最后留下的总是烂摊子。吴思曾经读过一本书,叫《龙江船厂志》,龙江船厂曾给郑和下西洋造过船,是当时世界上最好的船厂,但这个厂管理很差,工人们晚来早走,往家里偷拿原材料,最后严重亏损。“官方的造船厂亏损了,该怎么办?”吴思自问自答,“历史上有一个福建官方船厂就在溪流上设一道卡子,只要商人放木排下来,就收10%的税,通过收税的方式,获取免费原材料,继续经营下去。相当于凭着官家的权利,来转嫁经营亏损。尽管这样,他们还会再亏损。比如清朝宁波船厂,几番努力都无法扭损,就干脆把自己位于好地段的厂子卖了,迁去偏远地段,就这么着再活了一阵子。”

  在中国历史上,盐铁长期被官方垄断经营。盐是价格弹性很低的产品,盐价再高,老百姓也无法少吃盐,官方垄断经营后,盐价越抬越高。一斤食盐本来两文钱,最后能翻到70倍甚至上百倍的价格。官府虽然挣钱了,问题也随之出现,巨额利润诱惑之下,盐业的走私逐渐猖獗,官方不得不派出越来越强大的部队镇压走私,军费激增,很快政府就发现,从盐业上挣来的这点钱,又从维护盐业的秩序都花出去了,官府的垄断最终崩溃。

  吴思向观众分析:“出现这些情况后,官府不得不向商人开放市场,但这并不意味着官家完全不干预了。皇帝退出了,法律改了,但是各个部门还没有改,这就是官家逻辑的第二步。比如说明朝北京的牛羊供应由商人采办,但太监们发现有利可图,就成立了买卖局,垄断北京的活牛活羊的供应,这就是国家退出了,部门可能伸手,部门退出了,个人还可能伸手。”明朝的福王,发现北京崇文门一带是旺地,就在那儿建立了一个王店,但自己经营不好,于是便发布一个指令,规定以后所有到崇文门的商人,一概到官家开设的店里吃饭住宿,不许进入任何私人开的店。这就是在历史上,官家主义的行为逻辑,就是追求利益最大化,直到无利可图,才会止步。

商人的对策,你36变,我72变

  面对官家主义,商人也有自己的对策。第一大对策就是收买。明朝万历年间,扬州的盐商每年经营的本金是3千万两银子,相当于 60亿人民币,每年利润是900万两银子,30%的利润,这样利润丰厚的行业,是获得国家支持的。这900万两银子的利润,首先向国家纳税100万两,第二笔叫“无妄费”,意思是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费用,比如收买官员,打点官府,要花去300万两,就相当于利润的33%用于收买官府,再加上正式的税收,共有44%的利润揣进了政府的腰包。比现金收买更高一级是送股份,商人把官家拉进来成为自己的一部分,“我干好了,分红多,你也跟着享福,你把我弄死了,咱们大家倒霉。这是商人的第二种策略。”

  吴思认为,历史上商人最常用的策略,就是冒充官家的身份。在官家群体中,最值得冒充的就是皇帝。明朝有一个人开酒铺,就在北京地坛外建了一个大棚子,挂上招牌:“私设间,堆设上用钱粮公署”。“私设间”是太监的一个衙门,这几个字的意思是,“这里是专门堆放皇帝用的钱粮的公署”。但实际上这里只是卖酒的铺子,老板给了太监一点好处,太监就给他挂了那样一个招牌。后来正逢皇帝要去地坛祭祀,官府清理街道,其他临时建筑都被拆光了,唯独这家酒铺没人敢拆。历史上的湖北省,丝绸市场的店铺到处都挂着“王店”的牌子,即所谓楚王或楚王亲戚开的店。实际上都是苏浙的生意人为了避免被敲诈勒索,就跟王府的人挂上钩,打着王室的幌子开店,这在当时是非常普遍的现象。

  第三类冒充官员开的店。中国历史上曾有规定,考上秀才的人开店不用交税,因为他属于官方的候补干部,可以免税。有的商人干脆掏钱捐一个秀才的帽子戴在头上。所谓红顶商人都是捐出来的,有了这个身份不仅不用纳税,还能获得很多方便。遇到官员敲诈勒索,红顶商人甚至比他官还大,就有力量对抗。到了清末,又出现了新的策略,就是冒充外商。吴思向观众展示了一份资料,“清末四川共有15家航运公司,外资占89%,但仔细看创办人,只有一个是外国人的名字,剩下的全是中国人。这些中国商人挂了洋旗,别人就不敢随便找碴。于是挂上洋旗的公司,省了税收,免去了军阀敲诈,甚至于免去了土匪抢劫。如果以上几项都做不到,商人们还能想一个最简单的办法,就是显得和官家关系密切。万历年间,有当铺花3千两银子,差不多将近100万人民币,买一张阎嵩的名片,放在店里醒目的地方。阎嵩是一个著名的睚眦必报、下手阴狠的大臣,看到当铺里严嵩的名片,所有的官员都会想,我要是招惹了这家店,他跟阎嵩一说,我这日子就不好过。当时就有这样的说法,“盖得此一帖,既可免外辱之患”。

  这一系列的方式就是在官家主义的环境之中,历史上的中国商人采取种种应变之策谋得生存。

历史比参照还要更进一步

  吴思用 “潜规则”来描述中国历史官家主义时代的官商关系,“在官与商之间,是用规则来处理双方关系的。但在规则前面加上一个“潜”字,就是处理规则之外的第三方关系,我们悄悄地做一些交易,不那么光明正大,这‘潜’字表明第三方的存在。”

  一位现场观众向吴思发问,“在封建社会的里面,官家主义是一个相对简单的系统,一个县城里面,县太爷把经商的商人找来,一桌就坐圆了。现在中国从计划经济走向市场经济,一个都市里面有几十万商人,市场的力量越来越强大,企业更关注的是怎么样从市场找商机。这些年来,凡是整天热衷于围着政府官员转的企业,很难有大的成就。随着市场经济游戏规则越来越健全的,官商关系就会越来越趋向于规范,那么潜规则的影响力是否将越来越消减?”

  吴思由中国的历史进程开始分析:“中国古代社会的官家主义是不断循环重复的,一个朝廷建立以后,规则和潜规则开始博弈,于是社会渐渐繁荣,到高度发达顶峰后,走向衰落,下一个新的王朝又建立起来,中国就在这样一个循环中停滞不前,官商关系也就这样保持着。而现代中国社会有了非常大的变化,我们从来没有这么强大的工商业,中国的工业化现代化,达到了历史上根本就不能想象的那个高度。我们主要的GDP不是农业,而是工商业创造的,这么一个强大的集团的兴起,它的力量一定会带来相应社会规则的变化,使得中国往前走。”吴思认为,中国历史上潜规则的存在是漫长的,很可能它的消失也将十分漫长,然而在现代社会里,随着政府执行力的加强,社会监督力量的强大,潜规则的力量就会渐渐消弭,当规则被完全执行时,潜规则也就将不复存在。“我们回看历史,是应为历史比参照还要更进一步,他就是你,你就是他。我们去理解历史上的官商关系和潜规则,为的是在将来,使规则越来越适应时代,越来越强大有力,从而将潜规则逐渐归零。”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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